唐古拉啊,我心中的唐古拉
作者:郑军 轶伦 厉莉
新世纪的新春佳节离我们越来越近,那热烈祥和的节日气氛已为城乡人民带来无尽的欢乐。青海塔尔寺的酥油花已为中外游人绽开笑脸,金城兰州的太平鼓也为新春佳节隆隆作响……。翻开采访笔记:2000年6月18日到6月25日,我们经历了一段终身难以忘却的岁月,又使我们久久不能平静。
那段时间,我们有幸参加了“天路情·丝路行”慰问边防子弟兵的大型采访活动。从黄河之滨媚人的兰州出发,经西宁、翻过大阪山,途经丝路重镇张掖、酒泉、嘉峪关、敦煌,再过当金山,依次经过大柴旦、万丈盐桥、格尔木、纳赤台、沱沱河、唐古拉、安多、那曲、羊八井,直到西藏自治区首府拉萨。全部行程三千多公里。这其中的青藏公路就长达两千多公里,就是这片被中外文人墨客称之为生命禁区的神秘土地,就是守卫在这里的人民子弟兵,他们闪光的青春、永恒的生命及圣洁壮丽的人生,像神圣的唐古拉雪山,每时每刻都在震憾着我们的心灵,使我们随时都在产生着一种难以言状的冲动,想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我们的读者朋友。
长达两千多公里的青藏公路,于50年代初建成通车,1954年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兵站部队上路值勤,保障并维护这条生命线的畅通。这条路建在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城高原,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公路,人们称之为“天路”。如果按人体正常需要氧气的比例计算,这里缺氧40%到50%以上,被称作是“生命的禁区”。据资料统计,青藏线的每公里处就有一个用年青战士生命雕琢的路碑,永远地守卫着这条圣洁的“天路”。正如一首藏族歌曲,她像“一条金色的飘带,把北京和拉萨连起来……”。
青藏线上的唐古拉山,海拔5000多米,她像一块矗立在雪域高原的无字丰碑,向人们诉说着一个个用青春和生命写成的故事。
6月23日,在青藏兵站部的安排下,我们来到了格尔木某部队。当时,站在大门口欢迎我们的一位脸色黝黑的上校军官引起了记者注意。经介绍,才知道他叫秦瑞川,是某部政委,在青藏线整整工作了二十一个年头。他那变形的像老树皮一样翘起的手指甲,是高原缺氧留给这位戍边老军人的永恒纪念。我们打开采访机,想急于向他采访时,秦政委却轻轻地摇摇手,示意记者先关掉录音机。在短暂的沉默之后,这位饱经高原沧桑的老军人,终于让我们分享了他心中的“秘密”。
秦政委说,每次总部首长下达新任务之后,他总会在军人大会上做动员讲话,但当任务完成之后,他却非常害怕出席总结大会。因为他明白,在青藏线恶劣的环境和气候条件下,总会有战士被永远地留在唐古拉山上。他说,就在几个月前,他下部队看望战士,由于河水上涨,车辆被阻挡在路上,这时有几个兵站的小战士硬是背着他们淌过了河。当天晚上,在开军人大会时老秦发现他们中的一位没有来,就问干部出了什么事,干部说,下午淌水可能着了凉,有点发烧。秦政委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安排干部立即准备车辆,他要送这位小战士下山治病。因为高原上的一点小感冒,很可能在短时间内演变为脑水肿或者是肺水肿并危及生命。10分钟过去了,20分钟过去了,就是看不到人来。无奈,秦政委走进了营房,刚推开门,就听到躺在床上的小战士说:“排长,最近站里事情多,人手少,你去求求老首长别带我下山了,这点感冒不算啥,我能顶住,等再过两天,班长探亲回来了,我再下山养病也不迟嘛!”拗不过小战士,老首长下山回到了格尔木。然而第二天下午,秦政委接到了兵站的电话,电话里说小战士不行了,正在往山下送,请准备追悼会。说到这儿,这位有着36年军龄的老军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,眼泪顺着鼻翼流下来,秦政委告诉我们,在格尔木的21年里,他曾亲手为27名年轻的战士扎制过花圈……
那一个个漫漫长夜,那一个个朴实无华的花环,那一片片流湿衣襟的热泪,还有那圣洁雪山之下的一掬黄土、一个个年轻的墓碑……没到过唐古拉的人,是很难掂量“奉献”二字的份量!
我们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走出秦政委办公室的,心里只是反复琢磨着江泽民总书记为这支高原兵站部队的题词,这是一支“特别能吃苦,特别能战斗”的部队。
6月24日下午55分,我们来到了海拔4767米的安多兵站,严重的高原缺氧反应,让人浑身疼痛,心跳气喘,四肢发软,此时,我们真有一股痛不欲生的滋味。这时,从不远处跑来一位甘肃平凉籍小战士,他叫曹飞,今年二十刚刚出头,是个在安多兵站服役4年的年轻“老兵”。此时此刻,此情此景,我们真是老乡见老乡,两眼泪汪汪,像久别重逢的亲人,和小曹飞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。问他想不想家时,曹飞像个小大人似的大声说:不想!可说这话时他那略带稚气的眼圈却已红了起来。他背过身子,小声对我们说,想家的时候看看爸爸、妈妈的来信就行。在我们的一再要求下,曹飞念起了爸爸一年前的一封来信:
“飞儿:你好!1点30分收到你信,现在是1点50分,这就给你写信。听说你病了,我和你妈非常着急,现在病怎么样了?不管花多少钱也要看病。你现在长高了没有?是不是瘦了?变黑了没有?希望你立即回信说明,切记,切记!……”
念着念着,曹飞的声音越来越低,慢慢地掺进了小曹和我们一位女记者的抽泣声。当我们再次询问曹飞想不想家时,他一连说了三个“想”字,紧接着,曹飞对着我们的录音机话筒对爸爸、妈妈深情地说:
“爸爸、妈妈:我想你们!”
听战士们介绍,曹飞去年得了脉管炎,小臂上的血管都变硬了,小曹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,他怕父母知道后为他担心,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有点小毛病。我们的采访正在进行的时候,唐古拉兵站的营房里面响起了一阵阵歌声:
“儿在写信的时候是想家的时候,想家的时候很甜蜜……”
是啊,儿行千里母担忧。此时此刻,多少父母舍小家为大家,把儿女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为你、为我放哨站岗;又有多少热血男儿为大家舍小家,饱含无尽的思念,他们关山为伴,巡逻在千里边防线。
唐古拉兵站,海拔4975米。在这里,我们意外地发现了一盆火红火红的鲜花,在生命的禁区里,这种意外之遇使我们始料不及。大家转着这盆鲜花,像观赏珍贵文物一般专注,目不转睛地死死盯住那一枝枝绿色的叶片,一层层红色的花瓣。这盆鲜花,为初来乍到唐古拉的人注入了生命的活力,那种严重缺氧带来的种种不适似乎减轻了许多。
养花的小战士叫孙海洋,是南京兵,今年才19岁。一说起眼前的这盆花,孙海洋兴奋异常:“我的老班长复原时,一再嘱咐我要把花养好,他说养花就像做人。老班长的一番话使我很感动,从此我就千方百计地弄土,把我和战友们配发的维生素片省下来放到花盆里提供营养,把花看得比我们自己的生命还重要。在我们南京,一年四季能看到花,而真正知道花的意义是在唐古拉当兵的这几年。因为有了花,就有了战士甜蜜的梦,有了希望和寄托,它使我们的高原兵站永远是春天!养不好花,就对不起老兵,对不起唐古拉!”
这诗一般的语言发自一位年仅19岁战士的心灵深处,如果没有雪域高原的深厚积淀,没有崇高的祖国之爱、战友之情,很难想象他能不假思索地道出这样一个人生真谛。
在唐古拉兵站,我们还了解到,兵站官兵不仅把自己的维生素片省下来为花补充营养,而且每当自己吸氧时总忘不了对着花盆吹吹氧气。因为,战士们把花当成是对美好生活的热烈向往,花又是他们生命的象征。
有人用"苦了身子、累了妻子"来形容生活工作在青藏线上军人的现实生活,但严酷的现实岂能用语言来描述清楚?采访中,当我们一提起妻子、孩子、爸爸、妈妈这些富于天伦之乐的轻松话题时,成了家的干部都低头不语。是啊,他们与家人远隔千山万水,常年不能团聚,对此,这些军中铁汉怎能轻松起来?正当我们后悔不该涉及这一敏感问题时,一位名叫曹三太的中尉军官站起来,热情地邀请我们到他的宿舍坐坐。
我们刚刚走进曹三太宿舍门口,就被贴在门上的大红喜字吓了一跳,难道还真有人嫁到唐古拉来办终身大事?当我们在一阵阵惊喜中尚未清醒过来时,一位皮肤白皙、落落大方的新娘迎出门来,热情地招呼我们走进她的新房。看着这不到8平方米的小屋,除了墙上挂着皱纹纸和门上贴的大喜字以外,一个加宽的单人床,一条沙发和一个茶几就是这对新人的全部家当。新娘叫刘莉,原来在山东济南某大医院当护士,为了爱人说服家人,是在大雪封山以前由兄长送到唐古拉完婚的。
这传奇式的爱情故事,这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婚礼,引起了我们浓厚的兴趣。我们以闹洞房的传统方式,向刘莉提出了谈谈恋爱经过的要求……“他人挺好的,我来这里挺高兴的,见了人也放心了。刚开始时,说他是农村孩子,挺苦的,也没啥特殊的关系,当兵的地方又很艰苦,让我考虑考虑。我呢,只要人好,我无所谓,不在乎这个…”
你听听,新娘刘莉说得何等轻松!说归说,但在场的每个人心里十分清楚,放弃大城市优越的生活条件来唐古拉结婚安家,这需要超人的勇气,需要非凡的牺牲和无私的奉献精神,这才是高原军人的爱情史诗!
在刘莉和曹三太的新房里,一张全国地图挂在显著位置,地图上唐古拉山到山东济南市之间,主人精心地划了一道粗粗的红线,并注写着“家乡”两个大字。在海拔5000多米的唐古拉,“家乡”二字代表着什么?只有新婚燕尔的小两口去细细品味……。
短暂的采访结束了。但是,青藏线上活灵活现的军人形象却一个个向我们走来,他们那大海一般宽广的胸怀,他们对祖国、对人民、对亲人的一片赤诚,将和洁白无瑕的唐古拉雪峰一起永存,这就是我国西部军人的骄傲,这也是我们心中永远高大圣洁的唐古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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